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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生:美国也有“河殇”

编者按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俗语表明不同地域上的人,由于环境的不同、生存方式不同、地理气候不同,导致思想观念和文化性格特征也不同。而中国曾在上世纪80年代推出了一部名叫《河殇》的纪录片,指出相比于西方的海洋国家,中国是一个以黄河流域和中原大地为根基的内向式的文明,是内向的和保守的。

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教授黄亚生指出,从地缘出发的分析角度可以帮助我们分析美国在社会、经济以及政治问题上的分化。黄教授表示,美国今天很多政治、经济和社会纠纷的根源就是东西海岸海洋文明和内陆河流文明的冲突。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国也有美国的“河殇”。


  

《河殇》是中国80年代的一部非常有名的纪录片。它以类似报告文学的风格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批判,其主要论点是:中国是一个以黄河流域和中原大地为根基的内向式的文明,是内向的和保守的。《河殇》号召中国走出这个内向型的文明,拥抱所谓的“蓝色海洋文明”。

 

尽管这部记录片的观点存有很大争议,但这种从地缘出发的分析角度仍然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我们可以从局部地理、环境关系及其引起的社会、文化差异与因缘关联,探讨地理区域文化、政治、经济等的特征与发展规律。

我们可以借用《河殇》这个思路来看美国,把今天的美国划分为以加州、马塞诸塞州、纽约地区为代表的蓝色海洋文明,以及以密西西比河主要流域为代表的河流文明,以此来分析两种文明在地域文化、价值观念和政治倾向上的各种特征。在这个视角下,美国的河流文明地区更具有保守主义价值观的特点:更内向、传统、信奉部落主义以及奉行单一的价值观念。同时,他们也更信教、更支持共和党,是坚定的特朗普的票仓。而美国的海洋文明地区则推崇国际主义、外向型经济、全球化、科学认知、多元化和自由理念。他们则更支持民主党。   

 

美国今天很多政治、经济和社会纠纷的根源就是海洋文明和内陆河流文明的冲突。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国也有美国的“河殇”。

美国的海洋文明

美国海洋文明发达的城市主要集中在东西海岸。海洋文明通过外向扩张、发展贸易等方式来满足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因此,繁荣的海洋国际贸易是由来已久的传统。海洋文明最为重大的意义莫过于它打破了人类各民族在地球各区域原本相对独立的文明发展模式。在文明的冲突与融合中,各民族之间彼此吸收对方的文明成果,从而使各自的文明形式发生了系统性的质变。海洋文明的特征是全球化、多元化、包容、讲求科学认知以及实证主义。

 

根据2017年公布的有关各城市科技竞争力的ITM报告(Innovation That Matters),波士顿、旧金山湾区、纽约、圣迭戈这几个海洋城市跻身于最受科技创业者青睐的十个美国城市的前列。其评判要素主要包括创业资本、企业连通性、文化环境、公司密度、行业专业性和人才优势。从美国建国到现在,东西海岸保持着长久的金融、医疗、科技、教育,以及创新行业的领先地位。

2014年,时任麻省理工学院政治学助理教授克里斯·华沙(Chris Warshaw)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助理教授克里斯·卡萨诺维奇(Chris Tausanovitch)联合进行了一项关于城市自由度的研究。这项超过25万名美国人参与调查的研究结果显示:自由程度较高的城市政府最尊重“公民的意愿”,也有更多开明的税收政策。波士顿被评为美国第五大自由城市,仅落后于加州旧金山、华盛顿特区、华盛顿州西雅图和加州奥克兰。而以上这些城市都处于东西海岸。而根据报告,最保守的城市则是大部分处于美国中部和南部的城市,譬如亚利桑那州的梅萨、俄克拉荷马州的俄克拉荷马城、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以及德克萨斯州的阿灵顿等。

该项研究跟2012年盖洛普民意调查所公布的美国十大最自由的州的结果接近。盖洛普的调查显示,自由主义者比例由高到低的分别是华盛顿特区、马塞诸塞州、俄勒冈州、特拉华州、康涅狄格州、华盛顿州、罗德岛州、纽约州和夏威夷州。自由主义者和自由的城市都较多地集中在东西海岸地区,也就是海洋文明发达地区。加州、马塞诸塞州以及纽约地区就是海洋文明的突出代表。

 

在东西海岸的自由主义州,人们认可多样性是美国的基本价值,认定政治自由,包容外来移民(包括中国的移民)。 以西海岸为例,西海岸拥有历史悠久的自由主义州,呈现出文化多元化、面向亚洲的国际化等特点,并拥有洛杉矶、旧金山和西雅图等大型国际大都市。根据研究数据,美国最多样化城市排名中,前十名中,有九个城市位于美国东西海岸。它们在自由主义价值观上保持一致,譬如在堕胎、同性恋权利、干细胞研究、安乐死、婚前性行为、非婚生育和赌博等方面,观念比其他城市更加包容和自由。

美国共和党民意测验专家和政治战略家 V·兰斯塔兰斯(V. Lance Tarrance)也阐述了类似观点。他在2018年6月发表了一篇名为《美国选举后的新区域范式》(“A New Regional Paradigm for Following U.S. Elections”)的研究报告。在报告中,兰斯塔兰斯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把美国划分为三大区域,分别是西/东海岸联盟,由美国中心地区和新南部地区组成的中心地带/新南方联盟,以及蓝领中西部。这些不同区域各自有着相似的文化和相似的政策偏好性。从当地居民对盖洛普民意调查的回答可以看到,在涉及到价值观的问题中,譬如社会问题、经济问题的保守度、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堕胎、死刑、安乐死以及婚前性行为等,西/东海岸联盟的观念相对自由,而中心地区/新南部则相对保守。而蓝领中西部虽比自由主义的西/东海岸联盟保守得多,但在一些情况下(特别是赌博和同性恋婚姻),它的自由度则是略高于中心地带/新南方联盟。

美国的河流文明

河流文明诞生于大江大河流域,这些区域灌溉水源充足、气候温和、适宜人类生存、农作物易于生长,故农业往往很发达。河流文明以农耕经济为基本形态,对自然环境的依赖性较强。人们聚落而居、协调劳作,形成了一个个相对封闭的自给自足的社会组织。由于农耕经济是一种和平自守的经济,由此派生出的民族心理也是内向传统的。密西西比河干流所经各州可以视为河流文明繁衍地,包括明尼苏达州、威斯康星州、爱荷华州、伊利诺伊州、密苏里州、肯塔基州、田纳西州、阿肯色州、密西西比州和路易斯安那州这10个州。如果算上河流分支,那还需要加上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和蒙大拿州等。

 

兰斯塔兰斯所描述的中心地区/新南部地区和蓝领中西部地区正位于密西西比河附近。兰斯塔兰斯的研究研究验证了河流文明相对保守的特征。

在19世纪上半叶,美国的地理中心是密西西比河流域,同时密西西比河又是美国中部的交通大动脉。美国西部领土开发高潮到来之前,辽阔的密西西比河流域占美国已开发领土的四分之一。20世纪中后期,美国开始向外扩张,西海岸崛起,而中部的种植业和重工业则越来越衰落。在现代社会,相对于海洋文明地区所体现的全球化、多元化与包容的特征,河流文明地区更具有保守主义价值观的特色,显得内向、传统、信奉部落主义并奉行单一的价值观念。

 

大河流域所覆盖的社区对教堂有更为独特的情感。这些社区的居民宗教信仰虔诚而保守、反对堕胎、反对同性恋和同性婚姻以及主张通过立法对其进行禁止。美国最高法院于1973年批准全国堕胎合法化,但包括德克萨斯州、密西西比州、俄亥俄州、俄克拉何马州、阿拉巴马州、堪萨斯州、威斯康辛州和亚利桑那州等13个州纷纷通过地方立法来反对或限制堕胎合法化。2016年2月俄亥俄州立法机关通过的反堕胎法案被称为称为“心跳法案”——即胎儿有心跳后,则禁止堕胎。一般受孕6周左右,胎儿便有心跳了。因此,“心跳法案”成为美国最严的反堕胎法案之一。

 

2015年6月,联邦法院作出最终判决,同性婚姻宣布合乎联邦宪法,全美50个州必须承认同性婚姻,但在2016年4月,密西西比州政府通过了一项把歧视 LGBT 群体合法化的法律。密西西比州众议院第1523号法案,又称 “反歧视法下的宗教自由法案”(Protecting Freedom of Conscience from Government Discrimination Act),允许商业机构因其 “虔诚的宗教信仰” 拒绝给 LGBT 客户提供服务。也就是说,雇主可以根据雇员的性向和性别认同来解雇他们,机构可以拒绝给同性夫妇提供住房。

 

海洋文明和河流文明甚至影响个人行为。2017年3月CashNetUSA发布了一张关于美国各州个人精神和行为面貌图。这张图涵盖一系列数据,包括水果和蔬菜消费、是否有健康饮食、是否锻炼、肥胖率、参与社交协会的数量(如高尔夫俱乐部和健身中心等)以及是否进行志愿服务等。调查发现,个人行为最不积极的州几乎都集中在美国中部和南部,而密西西比河流经的各州大部分都处在其中。

结语:从“河殇”文明到河殇“政治”

文化、经济和价值观念都具有地缘特征,而这些因素又会对政治有强大的影响。我们可以用两种文明的视角来解读美国的政治和选民的取向。

 

2016年的美国总统选举几乎就是一场美国海洋文明与河流文明势力的对抗。密西西比河主要流域的10个州中,除了明尼苏达州和伊利诺州之外,其他主要的8个州都是支持特朗普在2016年总统大选获胜的州。再加上南部同样保守的得克萨斯州和阿拉巴马州,共同构成了对代表自由、包容、多元化的海洋文明的否定和对抗。

 

海洋文明和河流文明分别地造就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海洋文明实际上就是多元文明。城市是最多元的,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海洋区域和她的城市—包括她的内陆城市—清一色的支持代表知识、普世价值、科学精神的民主党。用美国政治学家贝茨·辛克莱尔(Betsy Sinclair)的话来说就是 “投票数据表明,人们不会让城市变得自由,而是城市让人们变得自由。”

保守价值一个特征就是它的僵硬和高度意识形态化。在美国最保守的地方,密西西比河流域南部,选民极其容易受口号的影响,而不是去分析政策本身的利弊。比如在美国的政治语境中,“政府”、“媒体”、“精英”、“自由”、“大宪法”和“工会”都是高度意识形态化的词句。只要共和党政客巧妙地用这些词句给他们的民主党政敌上纲上线,一般都能获得很多的选票。 但是,从客观上来讲,民主党的政策,比如全民医保,实际上对这些居住在美国内陆的选民是有利的,美国河流文明的选民投的票大多是和自己的经济利益相悖的。 这是可悲而不可泣的。 这就是美国的“河殇”。 

文 | MIT斯隆管理学院教授 黄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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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检索关键词:美国社会,美国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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