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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生:美国有这么多枪,为什么没发生暴力革命?

编者按:

从2009年开始,美国的民用枪支数量已经超过了美国人口总数。而美国持枪的主要群体与美国目前对社会很不满的蓝领白人群体有很大重合。这不禁让人疑问,他们为什么没有选择发动骚乱或革命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呢?

 

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教授黄亚生表示,“美国蓝领白人有机会和权利通过选举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而不是选择暴力革命。每个公民都有权利通过正当政治途径来表达自己的诉求,这避免了美国发生大规模动乱,这是托克维尔意义上的制度的优越性。”


 

根据美国国会研究服务机构(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2017年的统计,从2009年开始,美国国内普通公民持有的枪支数量已经超过了美国总人口。在2017年,美国的总人口是3.26亿,而民用枪支数量达到了3.93亿支。

 

可能比这个数字更离奇的是美国总的来讲是一个和平的社会。“和平“在这里是一个政治含义。美国每年有4万左右的人死于枪支暴力,高于所有其他民主国家。但是美国枪支暴力的对象都是普通老百姓,比如学生;或者干脆是完全是随机性的,比如2017年在拉斯维加斯发生在一个音乐会上的枪击惨案。美国的枪支暴力基本上没有政治目的,枪支暴力都是个人行为,是无组织无纪律的。

 

美国人民并不是完全没有上“井冈山”的理由。美国高度贫富分化和美国所谓“锈带”区域蓝领白人的绝望再加上这些地域是美国枪支拥有的重地好像会让人觉得美国枪支暴力应该有一定的政治性质,但是数据告诉我们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这也许反应了民主的自信。不管是真是假,投票赋予老百姓一个发泄不满和实现心理期望的机制。选民认为他们可以通过投票影响政策而不需要自发的去打土豪分田地。证明这个观点的最好的案例就是2016年的大选。 美国持枪的主要群体和在2016年因为对生活现状不满,而选择投票支持特朗普的美国蓝领白人有很大重叠。2016年竞选期间,特朗普蓝领白人支持者在竞选集会上的狂热让人不禁疑问,既然他们对于现状如此不满,为什么没有选择拿起枪来发动大规模骚乱或是革命?

 

2016年美国的蓝领白人投票选择特朗普实现了他们的政治追求。我个人认为他们选错了人,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我们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It could be far worse.”)也许选了一个有犯罪嫌疑的特朗普使美国避免了一场革命和大范围的暴力冲突。这实际上体现了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描述的美国民主制度的优势。特朗普对于美国的法治,政治文明和政府能力虽然极具破坏性,但是革命将是更大的破坏,甚至是毁灭。

 

蓝领白人和美国贫富差距

从宾夕法尼亚州西部到爱荷华州东部的美国中西部地区曾是美国工业发展的中心,它们推动了美国经济发展长达近一个世纪。然而,如今这片辽阔的地区有一个更为令大众熟知的名字——“锈带“(Rust Belt)。这个名字代表了美国中西部工业中心在过去40年所经历的快速衰退。工业时代曾带动了“锈带”地区的发展,并为在那里工作的人们提供了良好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然而,美国中西部的工业地位在过去40年间一直在下降,首先被美国太阳带(Sun Belt)取代,然后是墨西哥。工厂关闭,地区内的商店,餐厅和学校等也受到波及。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决定选举的11个摇摆州中,有五个——宾夕法尼亚州,俄亥俄州,密歇根州,威斯康星州和爱荷华州——位于这个受到重创的旧工业中心地带。而特朗普在2016年中赢得了全部这五个州的胜利。这代表了如今生活在锈带地区的民众,尤其是当地蓝领白人男性群体对于自身经济情况、全球化和移民的极度不满。

 

 

对于美国社会现状的不满是一个全国性的问题。长期以来,美国贫富差距一直是一个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Pew Center)2018年公布的数据,过去18年来,美国工资增长主要是体现在了美国最高收入群体的工资上。自2000年以来,美国收入最少的那10%的公民实际工资只增加了3%,而对于美国收入最少的那25%的公民,实际工资增加了4.3%。但在美国收入最高的那10%的公民中,实际工资累计增长了15.7%,周薪达到2,112美元——几乎是美国收入最低10%的那部分人周薪(426美元)的五倍。根据《南华早报》2017年的报道,当时美国最富有的三个人:比尔·盖茨、杰弗里·贝索斯和沃伦·巴菲特所拥有的资产总和比1.6亿人美国人——即美国一半人口的资产总和还要多。

美国的枪支现状

根据皮尤中心2017年的统计发现,美国白人男性尤其可能是枪支拥有者:大约一半(48%)的白人男性表示说他们拥有枪支,相比之下,只有大约四分之一的白人女性和非白人男性表示他们拥有枪支。而对于非白人女性来说,持枪率就更低了,只有大约16%的非白人女性表示自己拥有枪支。皮尤中心同时发现,低学历群体更愿意持有枪支。根据统计,在只有高中学历或者大学肄业的白人中,大约40%是枪支所有者。而对于白人大学毕业生来说,只有26%的人是枪支所有者。

 

美国贝勒大学(Baylor University)的社会学家保罗·福罗西(Paul Froese)和卡尔森·梅肯(F. Carson Mencken)在2019年2月发表的一篇论文中也印证了皮尤中心的发现,他们指出,那些在情感上最依赖和喜爱枪支的美国人,78%是白人,65%是男性。两位学者表示,“我们发现经历过经济挫折或担心经济前景的白人男性是最依赖枪支的枪支所有者,那些高度依恋枪支的人自认为拥有一把枪可以使他们在社区里变得更受尊敬。” 对于这些经济窘迫,没有宗教信仰的白人,“枪象征着独立和权力,这也是白人男性最在乎的两件事。他们普遍认为自身的经济窘境让自己变得更缺乏男子气概,因此,枪支提供了一种重新获得男子气概的方法。” 两位学者表示。

 

托克维尔和美国民主

对社会现状高度不满的白人群体和美国拥有枪支的主要群体是有着很高重合度的。这不免让人疑问,他们为什么没有选择发动骚乱或革命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呢?

 

19世纪的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所写的《论美国的民主》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启示。在书中,托克维尔表示,“我敢说,被法国一贯称为民主名言的那些名言,大部分要被美国的民主所推翻。这一点很容易理解。在美国,人们具有的是民主的思想和激情;而在欧洲,我们具有的还是革命的激情和思想。”他指出美国建国后包含结社自由、言论自由等重要权力在内的民主制度可以避免美国发生像法国大革命那样的自下而上的革命。

 

 

托克维尔特意称赞了美国的结社自由,表示“这个如此危险的自由(结社自由),却在一点上提供了保障:即在结社自由的国家,是没有秘密结社的。在美国,只有党派分子,而没阴谋造反者。”托克维尔总结道,“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人,不仅不从心里希望革命,而且从心里害怕革命……民主国家的人民凡事全靠自己,他们不会轻易投身于重大的冒险行动。他们只是在猝不及防时,才被卷入革命。他们有时也经历过革命,但这种革命不是他们制造的。我再补充一句:这种国家的人民一旦获得知识和经验,便不会纵容革命出现。”

 

结语

几年前在中国有人强烈推荐托克维尔那本写法国大革命的书。如果你只读那本书,你可能会得出结论是政府不应该放松管制。但如果你把托克维尔关于法国大革命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和《美国民主》两本书一起读,你得出的结论则是相反的。美国的制度优势就是即使在有大量的社会不稳定的因素和具有发动革命的技术条件下也可以确保国家免于遭受颠覆性革命的冲击。

 

美国蓝领白人有机会和权利通过选举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而不是选择暴力革命。每个公民都有权利通过正当政治途径来表达自己的诉求,这避免了美国发生大规模动乱,这是托克维尔意义上的制度的优越性。

 

参考资料

[1] F Carson Mencken, Paul Froese, Gun Culture in Action, Social Problems, Volume 66, Issue 1, February 2019, Pages 3–27

 

文 | MIT斯隆管理学院教授 黄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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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检索关键词:美国社会,枪支问题

 

声明:本文不是学术论文,在表述和数据引用方面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误差。欢迎读者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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